勇士vs雄鹿2019
哮喘患兒的硬核奶奶
2019-12-11來源:新京報
       每天上午,盛錦云的時間被劃分為兩部分,九點前是患者,九點后是醫生。2015年,她做了髖關節手術,痊愈后回到一線繼續坐診。但最近一年,腰腿又開始作痛,這才停止在蘇州大學附屬兒童醫院的工作,每天到市郊的一家康復醫院進行康復訓練,并在治療結束后就地出診。

       屈膝、提腰、抬腿,一套脊椎骨盆運動做完需要30分鐘左右,九點鐘,患者盛錦云下課,醫生盛錦云上崗。從康復室到診室的距離不足30米,但盛錦云要走上好一會兒。雙手按在墨綠色的輔助車車把上,弓著背,鞋底擦著地面往前邁。第一個哮喘患兒趕來時,盛錦云剛剛披上白大褂。一頭灰白的頭發在腦后挽成發髻,透過金邊老花鏡,眼睛晶亮。

       盛錦云今年85歲了,65歲那年,盛錦云退休,但之后的20年,她依然工作在一線,為哮喘兒童提供治療。作為兒童哮喘界的泰斗,10月24日,在中華醫學會第24次全國兒科學術大會開幕式上,盛錦云獲得“第七屆中國兒科終身成就醫師”稱號,該獎是兒科醫師的最高獎項。這一年是她行醫第60個春秋。


       盛錦云獲得“第七屆中國兒科終身成就醫師”稱號。受訪者供圖

       醫生奶奶

       12月2日,小多(化名)坐在盛錦云診室的桌前。小多是當天9個預約者中的第一個,今年4歲,進門時一邊挖鼻孔一邊四處張望。小動作被盛錦云看到了,打開手電,果然鼻子粘膜的顏色發白,“肺的聲音正常了,但是鼻子還沒有完全好,等鼻子粘膜和嘴唇的顏色一樣了再停藥。”盛錦云和家長交代。

       小多媽媽說,小多哥哥在六七歲時查出了哮喘,喝中藥、四處求醫,走了不少彎路,后來找到了盛錦云,經過三四年的治療,病情漸漸控制住了。后來生了小兒子小多,家人知道哮喘受遺傳因素影響,癥狀出現時沒多猶豫,直接找到了盛錦云。

       詢問完基本情況,盛錦云從桌上拿起霧化器,讓家長和小多示范吸藥過程,檢查操作是否規范。吐氣,在霧化器前吸氣,屏氣。盛錦云伸出手指,從一數到十,小多完成得很好。老人伸出大拇指笑了,眼睛瞇著,皺紋一直延伸到鬢角。

       小多是復診患者,診斷時間相對較短,遇上初診的,盛錦云則要花費更長的時間。娃娃幾歲了?什么時候起病?第二次和第一次隔多久?有家族病史嗎?有家人吸煙嗎?養寵物了嗎?睡覺打呼磨牙嗎?問句一個接一個拋出來。對小朋友,盛錦云極其溫柔,聲音緩和,而且愛笑。但在家長中,她出了名的嚴厲。兒童哮喘治療周期長,又因為患兒年紀小,家長的職責顯得尤為重要。家長一旦監護不到位,就會被盛錦云批評,在一些醫生評價網站,許多人講起自己被“訓”的經歷。

       前不久,小多媽媽就見過她訓人。那天,問診結束后,盛錦云叮囑一位家長:“零食不要再讓孩子吃了,尤其是膨化食品。”家長點頭,轉身對孩子說:“你就是不聽話,聽到了嗎,奶奶都說了不許吃零食吧,你還吃。”盛錦云聽了不高興,抬著眼睛,視線從鏡框上方挑起來:“不是娃娃不聽話,是家長不聽話。家長不給買,娃娃怎么吃?”對方噤了聲。

       “他們保護我不被狼吃掉,我救他們的孩子”

       盛錦云樂于在不同場合講起那兩個和西瓜有關的故事。盛錦云從小在蘇州的一家醫院旁邊長大,每天看著醫生護士給患者治療,耳濡目染有了從醫的念頭。從上海第一醫學院畢業后,她被分配到中國醫學科學院兒科研究所,十余年后,她在歷史潮流的裹挾下被調往甘肅酒泉。

       那時候的甘肅,貧困,缺水,衣食尚無保障,醫療條件更為簡陋。盛錦云遇到最棘手的一位病人是個瓜農,暗紅色的血一碗一碗地吐,盛錦云和同事們懷疑是胃出血,但擔心他撐不到送去醫院,于是就地給他做了剖腹手術。

       沒有消毒用品,就用大鍋水煮手術器械;沒有燈,就靠蹬借來的自行車發電;設備有限,無法得知瓜農的血型,就用最原始的方法:滴血,凝了就不行,不凝就行,就這么找到了合適的血型,那一次,盛錦云和另一位同事一起給瓜農輸了800毫升血。

       另一位患者是個小娃,血壓低、嘔吐,肚子脹得很大但無法排便。一問才知道,盛夏季節,吃瓜時連肉帶子一起吞,結果發生了腸梗阻。“再不通就要切腸子了,那小娃可能就活不成了。”盛錦云回憶。于是她決定用手把瓜子摳出來。在老百姓們的圍觀下,盛錦云沒帶口罩,也沒帶手套,硬是把和大便裹在一起的瓜子和蛔蟲,一個一個、一條一條摳了出來。

       西北人淳樸,嘴上說不出漂亮的話來致謝,但從那開始,盛錦云和同事們每年夏天都會在房間門口看到一個大西瓜,瓜上還有十字符號,后來得知,那是瓜農在西瓜小的時候刻上去的,“他說好瓜留給醫生。”甚至在離開甘肅、回到蘇州后,盛錦云還收到過那個小男孩寄來的一大包瓜子。

       她記得,剛到甘肅時,因為喜歡水,老百姓叫他們“上海來的鴨子”;久而久之,稱呼就改了,變成了“毛主席派來的好醫生”。有一次,盛錦云一個人背著藥箱去給一個孩子看病,半路發現自己被兩只“大狗”跟著。后來快進沙漠的時候,她被一位老人叫住,才被告知“大狗”其實是狼。老人叮囑她不能再走了,“說天黑在沙漠里可能會迷路,還有可能被狼吃掉”。盛錦云把患者等不到天亮,決意要走,最后老人讓自己兒子提著鐵鍬在后面跟了一路。

       當時,每天看著荒漠、戈壁、芨芨草,看著貧窮、困難、生老病死,難免會想人與人的關聯和差異,以及一位醫者的職責。那段時間被盛錦云視為人生觀的重塑階段,“他們保護我不被狼吃掉,我救他們的孩子”。

       “不知道累”

       12月3日,康復醫院的志愿者小林幫盛錦云穿好外套,到診室開始工作。小林從2017年起認識了這位“說話語速快、頭腦很清楚、沒有一點架子”的老人,在她來做康復時做些瑣碎的輔助工作。印象里,盛錦云每天一定要看完所有病人才肯吃午飯,因為擔心飯后犯困腦子不夠清楚;她在耄耋之年依然好學,小林經常看到盛錦云坐在床邊,從雙肩包里摸出粉色眼鏡盒,顫巍巍地戴上眼鏡開始看書,“還是全英文的那種”。

       盛錦云的英文好在年輕人中小有名氣。兒童醫院的同事說,當年美國疾控中心專家來蘇州交流訪問,老太太一口氣用英語把國內外哮喘治療情況介紹完,根本不需要翻譯。盛錦云的學生郝創利如今是蘇州大學附屬兒童醫院呼吸科主任,二十多年前,他考取了盛錦云的研究生。他回憶,那段時間,盛錦云不僅自己學習,還逼著學生和整個科室的醫生一起學,每天下班后,他們聚在一起學英語、研究最新的科研成果,“11點前沒回過宿舍。”郝創利的英語水平從曾經的“很差”,到如今在醫院里數一數二。而盛錦云先后帶過的八位研究生,也幾乎都成了領域內的專家和學科帶頭人。

       內分泌科的陳臨琪曾經住在盛錦云家后面的那棟樓,她在六樓的臥室對著盛錦云在二樓的書房,陳臨琪每天晚上睡覺時,盛錦云書房的燈還亮著;第二天一早起床,盛錦云書房的燈又已經亮了,她和醫院的同事開玩笑說,老太太一夜不休息的。

       “肯下功夫,不知道累”,是很多人對盛錦云的評價。退休前,她每天要看一百余位病人,從早到晚,中間只抽出15分鐘吃飯時間。由于患兒很難準確描述自己的病情,兒科又被稱為“啞科”,同時,高難度、高負荷、高風險,背后卻沒有與之匹配的高收入,兒科常常處于“鄙視鏈低端”,醫學生中甚至流傳著一個順口溜:金眼科,銀外科,打死不去小兒科。

       另外,從1999年起,我國的醫學院校兒科專業停招,變成臨床醫學專業其中的一門課程,直到2016年恢復兒科本科招生。17年的斷檔,讓兒科醫生逐漸形成巨大缺口,根據國家衛健委的數據,截至2018年底,全國兒科醫生達到了15.4萬名,每千人口的兒科醫生數量為0.63名,也就是說,目前平均1587個兒童才能有一個兒科醫生。

       郝創利回憶,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時候,呼吸科只有兩三位醫生,但患者永遠都在排隊,為了能掛上號,很多外地患者甚至提前一夜守在醫院里。最多的時候,他一個晚上就要接診近40位患者。那時候,盛錦云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,但依然掛著聽診器繼續工作。醫院希望照顧她的身體和精力,每天限號15個,盛錦云不肯,最終把數字增長到了40。直到最近腰腿不適,也要把患者隨身帶到康復醫院去。

       12月2日中午,兒童醫院的同事開車送盛錦云回家,拐進小區,便遠遠看到她的老伴金家駿等在樓下。老人邊開車門邊說:“我都下來好幾次了。”金家駿今年90歲了,腿腳依然利落,只是聽力不太好,每次給盛錦云打電話問幾時回家,都聽不清對方的表述,于是掛了電話就到樓下等,等不到再回去,隔上一段時間,再下來等。


       盛錦云和老伴。新京報記者王雙興攝

       在一次采訪中,提及妻子的早出晚歸,金家駿說:“她的價值觀在這里,她一定要幫著孩子,讓他們少受苦。看到孩子病得喘了,她就心軟了。我反正是有意見,但是意見不大。我把我的余生,幫幫她,扶她一把。”關上車門,同事提議送盛錦云上樓。她擺擺手,笑:“不送了不送了,保鏢來了。”

       緊迫感

       最近,盛錦云覺得醫院食堂的胡辣湯味道不錯,打算自己在家學著做做。特意向河南同事請教了做法,一路念叨著“木耳豆皮胡椒粉”回家。盡管每天依然有10個左右患者預約,但對盛錦云來說已經算是幾十年來難得的清閑時間了。她會按時午休,然后看會兒電視。

       但緊迫感并沒有降低。今年春節的時候,盛錦云和郝創利們提到,計劃出一本書,把這幾十年來遇到的病例整理出來,最近,她和同事們已經開始著手做這件事了。在兒童哮喘領域,有“北陳南盛”的說法,陳是首都兒研所的陳育智,盛則是盛錦云。二人是兒童哮喘領域內的泰斗,也是戰友和朋友。


       盛錦云和陳育智。受訪者供圖

       1959年,盛錦云大學畢業,被分配到中國醫學科學院兒科研究所,陳育智高她一屆,是學姐,也是手把手教她技能操作的師父。后來,兩人都被調往甘肅,一個在天水,一個在酒泉。7年后,陳育智調回北京,盛錦云則回了故鄉蘇州,在蘇州大學附屬兒童醫院工作。

       1993年,世界衛生組織推出了GINA方案(《全球哮喘防治指南》),從那時起,陳盛二人一南一北,開始為推廣兒童哮喘的規范化治療奔走。由陳育智和盛錦云牽頭進行的全國0到14歲兒童哮喘病率的調查,被業內人士視為“里程碑式的貢獻”。當時的數據顯示,1990年、2000年和2010年,全國0到14歲兒童中,哮喘發病率分別是0.9%、1.97%和3.02%。

       盛錦云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介紹:“國外是發病率很高,但他們的死亡率是千分之0.4;我們發病率很低,100個孩子有5個人喘,但是我們的死亡率千分之36.7。因為不按照規范治療。”在學生們眼里,盛錦云幾十年來,一直在推廣兒童哮喘規范化治療模式。比如不能用抗生素來治哮喘,要科學應用吸入療法,要定期復診等。

       對于原本就存在巨大人才缺口的兒科而言,推廣盛錦云主張的兒童哮喘治療模式,很難一蹴而就。這些年,她組織舉辦關于哮喘兒童的夏令營、運動會,就是為了像“開家長會”一樣把就診后離開的患兒召集回來,及時關照治療過程中的各種情況,讓他們得以在醫生的判斷下做出減藥決定,從而宣傳健康管理理念,形成一套長期完整的康復計劃。

       除了給家長科普,還要給醫生培訓。過去的幾十年里,盛錦云經常利用周末時間參加學術交流活動,給各地醫生宣講哮喘的規范化治療。從南到北,從東到西,幾乎跑遍了全國。2015年,盛錦云做了髖關節手術,生活、工作、身體的事糾纏在一起,她得了焦慮癥。“完了,不能跑了。”但沒過多久,學生發現她拄著拐杖出現在了哈爾濱的哮喘治療宣傳會上。

       前不久,在盛錦云獲得“中國兒科終身成就醫師”稱號后,央視播出了關于她的專訪。無錫人李薇(化名)在網上看到視頻,一眼就認出了盛錦云。十余年前,李薇的兒子經常打噴嚏、咳嗽、發燒,久治不愈。她聽朋友說,無錫的兒童醫院每周末請蘇州的盛錦云教授來坐診,于是給兒子掛了號。

       李薇的兒子被確診為哮喘,治療、用藥、減藥,不到一年的時間里,李薇發現兒子的病情漸漸穩定了。十余年時間過去,當時讀小學的男孩如今已經大三,哮喘早就控制住,衣食住行和其他人無異。

       李薇發現,視頻里的老人依然披著白大褂坐在診室,容貌甚至發髻都和當年一樣,精神矍鑠。她把視頻轉給母親,又轉給愛人,不過,他們都已經不記得盛錦云給自家小孩看過病了。但李薇記得很深,“因為當時做了很多功課,查了很多論文和資料,也走過很多彎路,我最清楚如果沒有遇到盛奶奶,孩子和我們整個家庭后面的路是什么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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